| 知乎专栏 |
近期,北大教授张丹丹关于"灵活就业本身就是一种福利"的观点引发全网热议,我刷了不少视频看了不少评论,都没有谈到核心本质。其实争议的核心,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评判,而是当代普通人就业困境的深层根源。我个人认为,看似是就业模式的认知分歧,本质是中国旧社会千年保障体系断裂后,新制度衔接缺位留下的时代问题。想要读懂灵活就业的争议,先要读懂中国社会保障体系的百年变迁。
在传统中国社会,宗族家族不仅是一种血缘关系,而是维系普通人一生生存与发展的核心载体,包揽了个体从生到死的全部保障职能。彼时的个体从不是独立生存的单元,而是嵌入家族体系的一份子,衣食住行、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,皆有家族兜底支撑。也是一套覆盖生产、抚育、养老和救济的基层协作机制。
农耕时代的生产生活,完全依托家族互助运转,除了日常生产生活,家族还承担着资源分配、人生重要节点抉择的关键作用。农忙时,青壮年一起下地,老人帮忙照看孩子,家中的女性准备饭食、纺纱织布、缝补衣鞋。孩子成年以后,家族会通过冠礼(成人礼)、婚姻、分家等仪式,重新确认他的身份、责任以及可以调用的资源。一个人老了,有子女和族人照料;一个人去世,也由家族操办丧葬、安置后事。
总之,传统社会中,普通人的一生,从出生养育、衣食住行,到婚嫁立业、养老送终,所有人生关键环节与生存需求,都牢牢依托宗族家族体系得以实现,家族是古人最坚实的生存保障与兜底屏障。
这套延续千年、自给自足、人情互助的宗族保障体系,在新中国成立后迎来了彻底的变革。延续千年的传统宗族制度逐步瓦解,被舶来的西方一夫一妻小家庭制度全面取代。但关键问题在于,我们只移植了西方的家庭架构,却并未配套落地其完善的社会保障、福利兜底、公共服务体系,形成了一套独特的、不完善的"具有社会主义特色的一夫一妻制"。
虽然现代社会公共制度替代了传统宗族制度,但是制度更迭之后,只承接了部分社会职能,并没有给个体生活提供全方位的兜底,从而形成了巨大的保障真空。
传统宗族体系的运转,是围绕人情互助和劳动互换进行的。这个机制依托"随份子"进行和运转,这是一套古人精妙的民间金融互助与风险共担机制。份子往来只是表层形式,深层是民间的小额集资、资源流转与风险分摊。
这套古老的运转机制极具智慧:整体社会与家庭的资金总量没有增加,却通过人情流转、份子集资的方式,平滑了个体的人生风险。婚丧嫁娶、大病养老、建房立业等个体难以承担的大额开销,通过族人抱团凑份、资源互助得以化解。宗族体系中,个体依靠付出劳动、贡献价值维系体系运转,靠集体互助渡过人生难关,而非依靠赚钱、金钱交易独自对抗生存压力。
现代社会则采用了另一套逻辑:个人向企业出售自己的体力、脑力、时间乃至健康,获得工资,再用工资到市场上购买住房、教育、医疗、养老、照护和其他生活服务。
资源不再由家族直接分配,而主要依靠个人收入购买,更没有对冲风险的能力。
这套逻辑的背后,带有丛林法则色彩、信奉适者生存的社会达尔文主义。
这套制度本身并无对错,也是所有资本主义国家通行的主流运转模式。但为何这套规则逻辑,落到我们的社会环境当中,就凸显出种种不合理之处,这背后的根源是什么?
我认为:核心在于发展阶段与配套保障体系存在显著落差。
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历经千年发展,早已搭建起适配市场化就业的完善社会保障、社会福利、失业兜底体系,能够对冲市场化就业的不确定性,为个体托底。而我国的现实国情,完全不同。
首先,我国仍是发展中国家,大量产业集中在低端加工制造领域,行业整体薪资水平偏低。绝大多数所谓白领的普通家庭,无法依靠单人劳动支撑全家生计,必须夫妻双方同时投入高强度、长时间的劳作,才能勉强维持家庭运转、覆盖基础开支。反观部分发达国家,完善的薪资体系与福利保障,足以支撑单人工作即可养活全家,家庭压力与生存风险大幅降低。
其次,我国是全球唯一拥有全产业链的国家,产业体系覆盖上、中、下游全链条。而产业链的末端聚集了大量基础产业工人、灵活就业从业者,这部分岗位门槛低、替代性强、利润微薄,直接导致从业者收入微薄、薪资增长困难,且大多缺少完善的社保、医保、失业保障。社会需要有人承接这些基础、辛苦、低收益的工作,但企业的盈利模式,无法为从业者提供高薪与完善福利,最终所有生存压力,都压到底层打工人身上。
如果放在传统宗族社会,这些底层劳动者绝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。即便家境普通、收入微薄,也有同族、同村亲友相互帮衬、抱团取暖,有人兜底、有人帮扶,不会因一时失业、收入波动就陷入生存绝境。
这也是灵活就业争议频发、底层就业困境凸显的深层根源:现代制度彻底取代了传统宗族体系,却没有搭建起对等、完善的配套兜底保障。传统社会中由家族承担的所有风险对冲、生存兜底职能,如今全部转嫁到个体身上。
怎么理解"灵活就业"呢?
灵活就业 = 古代"削谱",也就是被家族开除。
灵活就业,某种意义上如同古代的 "削谱"相当于个体被从稳定的组织庇护体系中剥离出去。失去家族庇护,就不再享有宗族提供的生产协作、经济接济、养老帮扶、丧葬安置等全套保障,只能完全依靠个人力量直面生存风险。古代被削谱者,断绝了宗族网络的托底,一切灾病、衰老、变故都要自己承担;放到今天,脱离正式用工体系的灵活就业者,同样失去单位制度带来的社保、福利、劳动保护,当疾病、失业、年老等风险降临时,社会公共保障又未能充分补位,个体便直接暴露在生存风险之下。
所以对现代底层打工人而言,失业几乎等同于"生存判死刑"。现行的失业补偿金杯水车薪,仅能勉强维持个人最低生存开销,完全无法支撑一个家庭的育儿、养老、住房、医疗等综合开支。每一项人生刚需都需要巨额资金支撑,没有家族互助兜底,没有完善社保托底,个体被市场与社会不断挤压,最终沦为新时代的"佃户与长工"。
唯一的区别,不过是传统社会里压榨个体生存空间的"老爷",变成了现代市场化体系中的"老板";传统的人身依附关系,变成了如今的劳动依附、薪资依附关系。
如果说旧社会叫"削谱",那么"灵活就业"就是新社会的"开除人籍"。